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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兩漢
物化與所待:《齊物論》末章的哲學闡釋
發表時間:2019-03-04 17:07:37    作者:楊立華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9年第1期

摘要
 
本文是對《齊物論》最后一章的哲學闡發。通過對文本的細致分析,發明莊子的哲學旨趣。一般以為,夢蝶章討論的是生死問題。本文通過對文本內在脈絡的梳理,指出此章的關切所在在于自、他之別以及自境與他境之間的轉化。由此揭示出莊子對外境之實在的理解和證明。 
 
《齊物論》“莊周夢為胡蝶”一章,作為中國哲學史上膾炙人口的名篇,素為論者所重。歷來注《莊》者于此章皆有訓釋,對其中之意趣亦多發揮。然而,此章所涉道理之深致,尚多籠統含糊處。本文將通過文本的細致解析、概念的深入討論,闡明此章的哲學義涵。藉此,于中國哲學所造之境,或可略見一斑。
 
一、夢覺與死生
 
以夢覺喻死生,將夢蝶故事解讀為莊子對生死問題的領會,并以之為齊物之一義,是理解此章的一般趣向。郭象《莊子注》云:“夫時不暫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于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于此,而勞心于其間哉!”1成玄英《疏》亦曰:“而莊周暉明鏡以照燭,【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夢覺于死生,寄自他于物化。”2然而,細檢《莊子》內篇,我們卻并不能找到以夢覺喻生死的例證。
 
《莊子》內篇能夠將夢與生死問題關聯起來的,主要有兩處:其一是《齊物論》“瞿鵲子問乎長梧子”章;其二是《大宗師》“顏回問仲尼”章。這兩處的郭象注都引入了生死問題的思考。3
 
而事實上,這兩章中的《莊子》文本,都沒有直接將覺夢與生死問題關聯起來。“瞿鵲子問乎長梧子”章,以“弱喪”忘歸和“麗之姬”適晉的前后變化論“惡死”、“蘄生”之惑,其中夢覺一段言論,承續的是前文“而丘也何足以知之。”“顏回問仲尼”章論孟孫才明生死之理,而“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是文本中的孔子在講顏回與自己尚惑于斯理,并無以覺夢喻死生之義。
 
在《莊子》全書中,夢與生死問題聯系最密切的是外篇《至樂》的“莊子之楚,見空髑髏”章。此章從敘事結構看,完全是對《人間世》“匠石之齊”章的模仿,顯然是莊子后學的作品。然而,即使在這一章,也只是通過“髑髏見夢”引出以死為至樂的議論,而沒有以夢覺來喻指死生。
 
事實上,《莊子》中用來喻指生死的并不是夢覺,而是晝夜: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大宗師》)
 
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至樂》)
 
晝夜之喻與夢覺之喻,表面上似有關聯,其實是有著本質區別的:晝夜是外境的變化,夢覺則是主體境域的不同。
 
然而,自郭象《莊子注》依此立説,后世學者多為其籠罩。4章太炎《齊物論釋》自立一家之言,亦以夢覺論死生:
 
覺夢之喻,非謂生夢死覺。大覺知大夢者,知生為夢,故不求長生;知生死皆夢,故亦不求寂滅。5
 
雖然“知生死皆夢”較之“謂生夢死覺”所造深淺不同,但皆錯會莊子宗旨,其失一也。

 
二、“夢為魚而沒于淵”
 
詳味《大宗師》“顏回問乎仲尼”章,我們會發現,其主題與《齊物論》末章是有著密切關聯的: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于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于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此節的主題幾乎是對“莊周夢為胡蝶”章的重復,而語境更為豐富:其一,“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于淵”與“夢為胡蝶”,所述夢境雖異,其思想指向卻是相同的;其二,種種“不知”的強調,與“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只有詳略之異;其三,“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與“夢蝶”章結尾的“此之謂物化”,可以相發明。
 
當然,“顏回問乎仲尼”章也有“夢蝶”章沒有出現過的概念——“待”。而“待”恰好是“夢蝶”章前面的“罔兩問景”章的關鍵詞。由此,《齊物論》末尾兩章看似并不相關的主題,在這一章里建立起了某種內在的聯系。
 
三、“不知”之知
 
前面的討論,為我們此下的深入解讀提供了基礎。《齊物論》末章: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夢蝶”章第一個層次里,有兩個突出強調的“不知”。而兩個“不知”中間,則隱涵著一個不易察覺的“知”。
 
夢為蝴蝶之時,蝴蝶是不知有莊周的。這是一個確定的“不知”。醒來以后,驚覺自己還是莊周。與夢為蝴蝶時不同,此時的莊周,是知道“昔者”的蝴蝶之夢的。然而,這里的“知”是值得懷疑的。
 
沒有人能確定地證明自己不在夢中。莊子對此有詳盡的討論:“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唯有“大覺”,方能知此為“大夢”。但即使是“大覺”,亦在“大夢”中,而無法超然于夢外。“大覺”與“愚者”的不同在于,“大覺”知道自己在夢中,而“愚者”卻以為自己醒了。
 
既然無法確證醒來后的莊周不在夢中,則無法確證此時的莊周不是蝴蝶所夢。由此引出第二個強調性的“不知”。
 
關于知的不確定性,莊子有極為深刻的認識: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在莊子那里,即使是天人之分這樣看似確定的知識,也在根本上是缺乏確定的。這樣一來,似乎只有對“不知”的知是確然無疑的,其他的肯定性的知都沒有無可置疑的真理性。
 
然而,《齊物論》末章卻由“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引出了無比確定的認識:“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
 
四、何謂“必有分矣”
 
對于“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郭象做了引申性的注釋:
 
夫覺夢之分,無異于死生之辨也。今所以自喻適志,由其分定,非由無分也。6
 
值得注意的是,郭象首先將這里的“分”字的解釋為“分別”,但隨后又引入了“性分”這一層意思。
 
將“必有分矣”中的“分”與“性分”的涵義聯系起來,這樣的解讀取向也影響了后世的學者。比如,王叔岷就做了這樣的解讀和發揮:
 
案莊周夢為胡蝶,忘其為莊周。莊周與胡蝶,各有其自然之分也。各有其自然之分,則在覺適于覺,在夢適于夢矣。7
 
強調萬物皆有“自然之分”,在義理上并無不妥,但于文本則偏離甚遠。
 
“分”的概念,是莊子思考的一個重要環節。就“分”與“成”的關聯,《齊物論》中有這樣一段闡述:
 
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8
 
在萬物生生的過程中,事物之間分別開來,才各自成為某個具體的物。從這個角度看,是一種“成”。而從另外的角度看,則是一種“毀”。9成與毀的相對性,同時也就意味著是非的相對性。然而“分”的界限是真實的,盡管并非恒久不變。
 
正是由“不知周也”和“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這兩個確定無疑的“不知”,才得出“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這一確定無疑的知。因為,如果當夢為胡蝶時,仍然知道自己是莊周,醒覺之后,又確定無疑地知道胡蝶之境僅僅是夢境,那么,“栩栩然胡蝶”的生存境域與“蘧蘧然周也”的生存境域就是相通相融的了,也就不能確定地得出“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的結論。
 
五、“物化”的哲學涵義
 
對于此章結尾所説的“此之謂物化”,郭象注曰:
 
夫時不暫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于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于此,而勞心于其間哉!方為此則不知彼,夢為胡蝶是也。取之于人,則一生之中,今不知后,麗姬是也。而愚者竊竊然自以為知生之可樂,死之或苦,未聞物化之謂也。10
 
成玄英《疏》的旨趣與此相同:“夫新新變化,物物遷流,譬彼窮指,方茲交臂。是以周蝶覺夢,俄頃之間,后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為當生慮死,妄起憂悲!故知生死往來,物理之變化也。”11我們前面已辨明此章主題與生死問題關無直接的關聯。關于“物化”之旨,亦當別尋正解。
 
在整體概括這一章的宗旨時,成玄英《疏》中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區分:
 
而莊生暉明鏡以照燭,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夢覺于死生,寄自他于物化。12
 
與后面將“物理之變化”與“生死往來”關聯起來不同,在這一段疏釋當中,成玄英點明“物化”之說關注的主要是“自他”的問題。
 
在前面的解析中,我們指出:此章恰恰是通過兩個“不知”,證明了“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然而,這兩個“不知”是有區別的。“夢為胡蝶”時的“不知周也”是完全意義上的不知,而“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則是知道自己剛剛“夢為胡蝶”、只是無法證明自己不是胡蝶所夢的思辨意義上的不知。后者尤具深意。
 
若覺醒之后完全不知曾經夢為蝴蝶,就像“夢為胡蝶”時的“不知周也”,則不同生存境域之間就完全地隔絕了。這樣的話,最多能夠確證的只是“必有分矣”。而恰恰是后一個“不知”——既知道自己“昔者夢為胡蝶”、又無法證明自己此時不是蝴蝶所夢,才能確證每一生存境域都從另外的物境轉化而來。“自”的境域必從“他”的境域而來,這才是“物化”的宗旨所在。
 
既然一切“自”的境域皆自“他”的境域而來,則自我正處身其中的境域之外必有別的境域的存在。由此,《齊物論》中的“物化”,非但沒有否定外境,相反卻證明了與自我有別的外境的存在。
 
六、化與待
 
我們前面已經指出《大宗師》“顏回問乎仲尼章”與《齊物論》卒章的主題的相關性。其中關于“化”的論述值得特別留意:
 
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
 
在這里,“化”的主題與“待”的觀念被直接關聯起來。“待”是《齊物論》末章中沒有出現的觀念。但“顏回問乎仲尼章”里“化”與“待”的聯系,則給我們提示出了更進一步理解“夢蝶”章的線索。
 
《齊物論》里“待”的主題集中體現在倒數第二章“罔兩問景”章中: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以《大宗師》“顏回問乎仲尼章”為媒介,《齊物論》結尾看似無關的兩章——“罔兩問景”章和“夢為胡蝶”章,就構成了某種相互發明的關系。
 
如前所論,“物化”的觀念強調了一切“自”的境域都從“他”的境域轉化而來,由此證明了外在于自我的境域的存在。然而,外境的真正涵義還并不明確,有待進一步的揭示。而“待”的觀念的引入,則為我們提供了根本的線索。
 
雖然已經確證了自我之外的他者境域的存在,但從何處轉化來、如何轉化以及轉化到何處等等,皆屬于“不知之化”的范圍。既然不知,則無可如何,惟有“待”之而已。由此,莊子又一次通過確鑿無疑的“不知”,得出了確定的真知:客體或外境的本質不是別的,就是人不得不面對的種種“不得已”。
 
與試圖探尋感覺經驗背后是否有真實存在的客體和試圖尋找覺夢之間的確定界線的哲學努力不同,莊子通過他的蝴蝶之夢證實了確定無疑的客體——“物化”及與之相關聯的種種“不得已”。“夢為胡蝶”的“不知”不是虛無的界碑,而是真知之路的路標。

 
注釋
 
1、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2004年,113頁。
2、同上,112頁。
3、對于《齊物論》“夢飲酒者”一節,郭注曰:“此寤寐之事變也。事茍變,情亦異,則死生之愿不得同矣。故生時樂生,則死時樂死矣,死生雖異,其于各得所愿一也,則何系哉!”同上,105頁。對于《大宗師》“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則注曰:“夫死生猶覺夢耳,今夢自以為覺,則無以明覺之非夢也;茍無以明覺之非夢,則亦無以明生之非死矣。”同上,276頁。
4、當然,也有一些注者對此章的釋讀與此異趣。參見呂惠卿《莊子義》(《莊子義集校》,中華書局,2009年)、林希逸《莊子鬳齋口義》(《莊子鬳齋口義校注》,中華書局,1997年)、王夫之《莊子解》(中華書局,2009年)等。
5、章太炎:《齊物論釋》,《章太炎全集》第一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53頁。
6、郭慶藩:《莊子集釋》,113頁。
7、王叔岷:《莊子校詮》,中華書局,2007年,96頁。
8、《庚桑楚》篇有一段基本相同的論述:“道通,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
9、《庚桑楚》篇有一段文字與此相近,而語意更具為完整,且別具深致。陸長庚疑雜篇為“莊子平生緒言,掇拾于內、外篇之后者”,是很有見地的。參見錢穆:《莊子纂箋》,九州出版社,2011年,183頁。
10、郭慶藩:《莊子集釋》,113頁。
11、同上,114頁。
12、同上,11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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